很早以前就想好的题目,却一直未曾动笔,对于这样的小说题材,觉得自己很难把持,当完成后觉得这真是个奇迹。
经过了那段漫长气温很不稳定的春夏交替时节(大约50天左右),我终于从卵变成若虫。那些日子的可怕经历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但晦涩的阴影却象烙印般留在每个细胞里。我不知道哪个是我的父母,因为四周的同类都显得异常忙碌,顾不得和别人交流,不是找食就是交配,找不到一点空和他们说上两句。有一只比我大一点的若虫主动接近我。我问他名字,他告诉我蟑螂是不用起名字的,我们体壁真皮细胞的分泌物足够辨别对方。他懂得很多,不知是否有炫耀的意思,但我很耐心地听,仿佛还很崇拜他。我们同属黑胸大蠊,在蟑螂中体型算是较大的,长大以后钝三角形深赤褐色光滑的背板会显得异常威猛。这一度让我很兴奋,沉浸在一种对未来美妙生活的幸福向往之中。但当我知道需要经过10个月的若虫期才能长成成虫,且没有人会为你的饮食负责,不少于一半如我们一样的若虫在找食时发生意外时,我的情绪急速跌落到最低点。他甚至还告诉我噩梦般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这一批的幼龄若虫将会遭遇灭顶性的越冬时节,我们的死亡率比卵鞘还要高。
从这天开始,我变得绝望颓废,原本美丽可爱七彩绚丽的未来如今却变成一个遥不可及的童话世界,一张黑色的蜘蛛魔网将我牢牢包裹,窒息得只能苟延残喘。我的复眼迟钝得仿佛已经不能透过光线,黑乎乎的一片,只能懒懒地在原地打转。对我来说找食的能力离我已很远,我只能从其他同类的嘴边拾些余唾,或是舔舔他们细长腿和背板上粘着的营养物质。其他幼虫很瞧不起我甚至欺负我,时常踩着我的身体爬过去,遇到庞大的成虫他们会乖乖地绕道而行。他们也尽量把食物吃得干净些,不让我有揩油的机会,但他们的嘴不是专为节约而设计,所以我才得以活下去。生命里只剩下黑暗、死亡、孤独等一些听听就让人毛骨悚然的词语。
最近两天恐惧感更是进一步加剧,因为我知道了在这间房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种被他们称作“人”的动物。他们体型巨大,身形丑陋且残酷无情,据说对待我们采取地都是种族性的灭绝措施。这里没有老鼠、蜘蛛和壁虎,人是我们唯一的天敌。有一次人向我们的巢穴喷洒一种叫“雷达”的化学物质,也许在稀薄空气下生活惯了,或是全身机能运做降到最低点对外界摄取(诸如氧气)已无须太多的缘故,我逃过了一劫,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除了视觉,其它感觉完全失去了。我默默地看着身边地同类仰在地上挣扎着细腿,触角抽筋般地抖动着,有的由于动作过于激烈前翅断在一边,有的则被毒瞎了眼睛满屋子乱撞被人踩得体液四溅。他也没逃过厄运,就死在我的脚边,几乎没有挣扎就断了气。奇怪的是我不觉得痛苦,完全没有见到这么多同类惨遭不幸的悲伤,甚至连前几日的恐惧和绝望也一同烟消云散。这让我觉得“雷达”对我来说简直是一剂良药。我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活力如同针筒里不知明的液体被注入体内莫名兴奋,又象被抓住脚的蝙蝠忽然挣脱束缚飞得更加欢快,虽然那是受到惊吓的缘故。我发觉身体不再是负担,因为即便我撞到墙上也没有疼的感觉。我觉得自己更象是个装在潜水器中的潜水员,无须考虑海水温度和气压就能在海底世界漫游,根本不受外界因素的影响,而且还是生理上的。我异常兴奋,有种身体内的体液汹涌地想向外飞溅的快乐,那瞬间的麻醉感绝不亚于吸毒。
我至此觉得人不仅比我们身体的庞大,应该还比我们聪明。我对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开始在巢穴的附近进行小范围的活动,水槽边、下水道的出入口都有我进食时留下的呕吐物和排泄物,我觉得此种进食方式很好笑,与人出门希望留下到此一游的心态很相似,只是我们与本能结合得更为紧密而已。这间房的主人是一雌一雄,之所以如此判定,因为有一次看见他们以与我们基本相同的体姿在交配,相异的是在交配过程中他们不断变换着姿势不断露出奇怪的表情以及他们中雄的那位没有背板腺,雌的也就没法用下颚从背板腺中舔取分泌物以获取生殖营养物质。我自己知道对于一个仅几个月大的若虫,了解过多这些和生殖有关的知识是早熟的。可自从那次灾难后我就抑制不住自己从任何方面汲取知识的欲望,当然我还没有能力分辨它们是健康的还是不健康的。
人的房屋比我们的明亮,阳光能透过四壁的洞,应该是很温暖,可我并不喜欢,好象我所有的同类都不喜欢,有种在玻璃瓶里捕食无所遁形的恐惧。可我喜欢屋里的陈设,虽然繁复,可会让你有一种舒适的优越感。那是种和本能浑然天成的优越感,我发觉这种优越感在我体内隐隐萌动,并且我肯定其他蜚蠊是没有的。
漫长的自然进化根据达尔文的不朽理论将敏锐的感觉细胞更多地分给了鼻子而忽略了其它器官,以便男人掌握闻香识女人的技巧。可女人这香源种类实在广博庞杂,不但有体香还要加上化学香,弄得男人即便再挣扎几百年进化成狗鼻,对这浪漫的困扰也只能莫衷一是。因此人还不能如我们般只需体味就能辨别对方,他们需要借助符号的帮忙。我听见他管她叫宝贝,她则叫他多多。
宝贝很忙,昼伏夜出的我跟她鲜有机会碰面,只是有时失眠会看到她和多多共进晚餐。多多则显得异常空闲,几乎不出门,整日只是拿着笔在纸上涂抹,好象他每天的工作只是为了把白纸变成黑色,可就连做为蜚蠊的我都知道,生产纸张耗费的是森林。多多喜怒无常,有时候几天不说一句话,有时候宝贝一进们就开始嚷。这让我很没有安全感,不知什么时候正沿墙壁散步就被闪电般速度的拖鞋拍得粉身碎骨。于是多多在我眼中一直被魔鬼的影子所笼罩,他时常青面獠牙地对宝贝发狠或是在电话中争执时挥舞着榔头将地板砸得如同月球表面,而宝贝总是怒睁着她那双美丽清澈注满露水的眼睛,用一种坚定但又孤单无助的表情对着多多。那一瞬间,我看到多多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那犹豫或许还包含歉意和后悔,可马上就被野兽般的咆哮所掩盖。
时间一长,我觉得宝贝很可怜。她的人被某种老树皮般丑陋坚硬的东西包裹着,可她的心却渴望呼吸。多多爱她,可那是种霸道的爱,不容其它的东西介入。
多多有间书房,平时他就将自己关在里面。他是不允许宝贝进去的,即便打扫房间也不可以。所以书房满地散落着手稿和摊开的书本,乱得象经过了不知多少次的围剿,蛛网和灰尘同多多收集的那几样清朝瓷瓶一样,都是有年头的东西啦。多多时常这样,头发散乱、目光游移、心绪茫然的盯着屋里的件什么东西,一盯就是个把小时,姿势固定,能直盯得那些家什泛起潮红。晚上才是多多的活动期,一吃完晚饭就窝进房间,不停地写呀写,一直干到十来点钟,就告一段落,估计完成了某个章节。于是就又潜回到卧室,若是见宝贝没睡,就会爬上床,开始脱宝贝的衣服,宝贝总是推委,于是多多又是一阵的赖皮,她只能屈就。然后多多就是一阵忙碌,宝贝面无表情,任其摆弄,得逞的多多没了好脸色骂道:你死人,没一点反应。于是宝贝象征性的嗯、啊了几声,多多不行,没几分钟就草草了事,多多的情欲满足,宝贝的任务完成,各自扭脸就睡过去,熄灯。
我不知道宝贝为何能够忍受这般地狱式的生活,活脱脱的一个牢笼。在我看来,这种生活已经被抽去了空气,就象榨干汁的鲜橙,泛白的橙瓤显出可怕的褶皱。我同情宝贝,就如同憎恨多多一样深刻。我甚至揣摩着哪天能够将多多杀死,就象他杀死我的同类一样。可我没有这能力,厨房的那把菜刀是我体重的1000多倍、煤气开关离地足有1米、我最引以为豪的进食方式也顶多在他食用的杯子里留下点龌龊,没有致命的毒素至多让他拉点稀。可总会有办法的,多多我是一定要杀死的,因为他的生死已经和宝贝的生命牵扯在了一起,按照他们现在的生活状态,最终只能有一个生存下去。是该用我智慧的时候了。